《武式太極拳的走架打手》-郝月如

February 6, 2017

 

太極拳不在樣式而在氣勢,不在外面而在內。平日行功走架,須研究揣摩空鬆圓活之道,要神氣鼓蕩,全身好似氣球,氣勢貴騰挪,身體有如懸空。兩手無論高低屈伸,一前一後,一左一右,皆能靈活自如。

 

兩腿不論前進後退,左右旋轉,虛實變換,無不隨意所欲。日久功深,有不知手之舞之,足之蹈之之境。明白原理,練熟身法,善於用意,巧於運氣,到此地步,一舉一動,皆能合度,無所謂不對。

 

習太極拳者必先求尾閻正中。正中者,脊骨根對臉之中間也。邁左步,左胯微向左上抽,用右胯托起左胯;邁右步,右胯微向右上抽,用左胯托起右胯;則尾閻自然正中。能正中,則能八面支撐;能八面支撐,則能旋轉自如,無不得力。

 

次則步法虛實分清:虛非全然無力,內中要有騰挪,即預動之勢也;實非全然占煞,內中要貫注精神,即上提之意也。切記兩足在前弓後蹬時不要全然占煞,應該分清一虛一實,否則即成雙重之病。

 

兩肩須要鬆開,不用絲毫之力,用力則不能舍己從人,引進落空。沉肘即肘尖常向下沉之意。前膊和兩股注意內中要有騰挪之勢,無騰挪則不靈活,不靈活則無圓活之趣。又須護肫,肫不護則豎尾無力,便一身無主宰矣。

 

又須養氣,氣以直養而無害,即沉于丹田,涵養無傷之謂也。又須蓄勁,勁以曲蓄而有餘,並須蓄斂於脊骨之內。吸為合為蓄,呼為開為發。蓋吸則自然提得起,亦拿得人起;呼則自然沉得下,亦放得人出。此是以意運氣,非以力使氣,是即太極拳呼吸之道也(此中所說"呼吸",專指太極拳的"開、合、蓄、發"而言,與吾人平常呼吸不同,請讀者不要誤會)。

 

太極拳之為技也,極精微巧妙,非持力大手快也。夫力大手快者,先天自然賦有,又何須學焉。是故欲學斯技者,宜先從涵胸、拔背、裹襠、護腕、提頂、吊襠、鬆肩、沉肘、虛實分清求之。

 

這些對了,再求斂氣,氣斂脊骨,注於腰間。然後再求騰挪。騰挪者,即精氣神也。精氣神貫注於兩腳、兩腿、兩手、兩膊前節之間。彼挨我何處,我注意何處,周身無一寸無精氣神,無一寸非太極,而後再求進退旋轉之法。旋轉樞紐在於腰隙。能旋轉自如,絲毫不亂,再求動靜之術,靜則無,無中生有,即有意也。意無定向,要八面支撐。

 

單練之時,每一勢分四字,即"起、承、開、合"。一字一問能否八面支撐,不能八面支撐,即速揣摩之。如二人打手,我意在先,彼手快不如我意先,彼力大不如我氣斂,彼以巨力打來,我以意去接,微挨皮毛不讓打著,借其力,趁其勢,四面八方何處順,即向何處打之。切記不可用力,不可尚氣,不可頂,不可丟,須要從人仍是由己,得機得勢,方能隨手而奏效。動亦是意,步動而身法不亂,手動而氣勢不散。

 

單練之時,每一動要問能否由動中向八面轉換,不能八面轉換,即速揣摩之。如二人打手,我欲去彼,先將周身安排好,意仍在先,對定校之重點,筆直去之;我之意方挨彼皮毛,如能應手,一呼即出;如彼之力頂來,不讓其力發出,我之意仍借彼力,不丟不頂,順其力而打之;此即潛力打人,四兩撥千斤之妙也。此全是以意運氣,非以力使氣也。能以意打人,久之則意亦不用,身法無所不合。

 

到此境界,已臻圓融精妙之境。說有即有,說無助無,一舉一動,無不從心所欲。真不知手之舞之,蹈之足之矣。

 

習太極拳者,須悟太極之理。欲知太極之理,於行功時先要提起全副精神,外示安逸,內固精神,氣勢騰挪,腹內鼓蕩。太極即是周身,周身即是太極。如同氣球,前進不凸,後退不凹,左轉不缺,右轉不陷,變化萬端,絕無斷續。一氣呵成,無外無內,形神皆忘,乃能進於精微矣。

 

在打手時,我意須要在先,彼之力挨我何處,我之意用在何處,彼之力方挨我皮毛,我之意已入彼骨裏;以己之意接彼之力,非以己之力頂撞彼之力,恰好不後不先,我之意與彼之力相合。

 

左重則在虛,右重則右杳,仰之則彌高,俯之則彌深,進之則愈長,退之則愈促,一羽不能加,蠅蟲不能落,人不知我,我獨知他,所謂沾連粘隨,不丟不頂者是也。

 

習太極拳者,須悟陰陽相濟之義。動之則分,靜之則合。分者,開大也。合者,縮小也。其中皆由陰陽兩氣開合轉換,互相呼應,始終不離也。開是大,非頂撞也;縮是小,非躲閃也。

 

一動無有不動,一靜無有不靜。動者,氣轉也;靜者,有預動之勢也。所謂視靜猶動,視動猶靜。氣如車輪,腰如車軸。非兩手亂動,身體亂挪。緊要全在蓄勁,蓄勁如張弓,發勁似放箭。無蓄勁,則無發箭之力。發勁要上下相隨,勁起於腳根,注於腰間,形於手指。由腳而腿而腰,總須完整一氣。腰如弓把,腳手如弓梢,內中要有彈性,方有發箭之力也。

 

自己安排好,彼一挨我皮毛,我意接定彼勁,挨皮毛,即是不丟不頂,用意去接,即是順隨之勢;能順隨,則能借力;能借力,則能打人,此所謂借力打人,四兩撥千斤是也。到此地步,手上便有分寸,能稱彼勁之大小,能權彼來之長短,毫發無差;前進後退,左顧右盼,處處恰合,所謂「知己知彼,百戰百勝」也。平日走架打手,須要從此做去,走架即是打手,打手即是走架,此皆一理。走架每一勢要分四字,即起、承、開、合是也。一字一問對不對,少有不對,即速改換。差之毫釐,失之千里。能領悟此意,行住坐臥皆是太極,學者不可不詳辨焉。

 

平日走架行功時,必須以意將氣下沉,送于丹田(以意非以力,非努氣,非用呼吸),存養涵蓄,不使上浮,腹內鬆靜,氣勢騰然。依法練習,日久自能斂氣人骨(脊骨)。然後用意將脊骨之氣由尾閭從丹田往上翻之。達此境界,就能以意運氣,遍及全身。

 

彼挨我何處,我意即到何處,氣亦從之而出,如響斯應,疾如電掣。周身無一處不是如此,此即所謂「行氣如九曲珠,無微不到;運勁如百煉鋼,何堅不摧」,亦即「意到氣即到」是也。又丹田之氣,須直養無害,才能如長江大海之水,用之不竭,取之不盡。追至功夫純熟,煉成周身一家,宛如氣球一樣,左重則左虛,右重則右杏,物來順應,無不恰合。凡此皆是「以意運氣」,非「以力使氣」,「在內不在外」,亦即「尚氣者無力,養氣者純剛」是也。

 

引進落空,借力打人

太極者,打手不用先天賦有之力和快手,力則從彼處去借而是用意。借者,既省力而又不傷氣。太極拳是一門最講究省力打人的藝術,所謂「借力打人」是也。因為太極拳是一門藝術,而不是單純的技術,所以借力打人也即是太極拳藝最本質的特點。

 

借力者,是以後天有關太極拳之力學去獲得。先天的自然之能有限,並有盛衰之年;後天之巧則取之不盡,而用之不竭,乃藝命無窮也。後天之巧,有「四兩撥千斤」之妙。能四兩撥千斤者,則能以己先天之小勝被之大,亦能以耄耋之年勝年青力大的氣勇者。所以太極者既不在先天自然之能的大小,亦不在力大氣足的青壯期,而在「引進落空,四兩撥千斤」的巧妙技藝。當習者初讀此句時,會深感奧妙而不能領悟,於是不知其所行。其實只要遵循它的原理,按照它的規律去求之,當具備了一定的運動條件後,便能逐步逐漸地實現——由著熟而漸悟懂勁,由懂勁而階及神明。

 

習太極者須切記「用意不用力」的原則。打手之巧在於用意,不在外面而在內。一舉一動非單純的形動,有意動,始而氣動,即而形動也。意氣須分開,又須一致,但意為統帥,所謂「以意行氣」是也。意到則氣到,乃能意氣跟得靈,方見落空之妙。先在心,後在身。在身者,則能引進落空,借力打人。

 

何謂「引進落空」?所謂引進落空,即是須大膽地放縱彼之進擊,而不是將其拒之門外。只有大膽地放縱,才能引進落空;不能放縱,則不能引進落空。但放縱須有前提條件,即:雖為放縱,卻全皆由我之意牽引其而進。

 

此須沾連粘隨,不丟不頂;須得機得勢,舍己從人,知己知彼。彼手快,不如我意先;彼力大,不如我氣斂。若彼以快速巨力打來,我之意在其先已與其相接,順其而來,接住彼勁,恰好不後不先,隨引即蓄,借盡其力,蓄而後發,引進落空,借力打人便能奏效。不可用力,不可尚氣,意氣須跟得靈。

 

彼挨我何處,我心就用在何處,要知己知彼。若要知人,則務要使人不能知己。若要使人不能知己,則務要以己之虛去探彼勁之實;須秤彼勁之大小,權彼勁來之長短和粗細。左重則左虛,右重則右杳;避彼之實,而入彼之虛,順其勢,借其力。此即所謂「知己知彼,百戰百勝」也。能知己知彼,才能因敵變化。能因敵變化,「引進落空,四兩撥千斤」之技才能神妙無窮。

 

欲要知己知彼,則先要舍己從人,不要由己。從人則活,由己則滯,而從人仍是為了由己。若彼欲往左,則我以意領其往左,彼欲往右,則我以意領其往右;若彼欲進,則我以意牽引其而進,彼欲退,則我以意順其而退;若彼欲往上,則我以意率其而上,彼欲往下,則我以意率其而下;若彼欲開,則我以意挈其而開,彼欲合,則我以意挈其而合。能達此地步,乃能「左重則左虛,右重則右杳;仰之則彌-高,俯之則彌深;進之則愈長,退之則愈促。」從外觀之,似隨人而動,然則人為我之內形所控制,故舍己從人仍是由己。舍己從人非純粹外形的隨人,沒有內形的支配是舍近求遠。這樣,不但無法達到舍己從人的目的,反會為人乘機而入。故舍己從人須內外結合,周身相隨,得機得勢,其關鍵還是在內。能舍己從人,方能探知彼勁之虛實。

 

一身之勁在於整,一身之氣在於斂。身法須一一求對,並要加以互相聯繫起來成為一體,然後再求斂氣,氣要斂人要脊。斂者,須以意將氣下沉貼於背,由兩肩收於脊骨,斂於腰脊。氣能斂於腰脊,然後再求注於腰間。能注於腰間,一身便有主宰。一身能有主宰,一身之勁便能完整統一。氣勢須包圍情神,精神又須支撐氣勢。神聚、氣斂、精神貫注,精、氣、神三者須合一。一動無有不動,一靜無有不靜.自己安排得好,人一挨我,我在下即能得機,而在上即能得勢,上下相隨,前後左右無不得力也。能得機得勢,乃能舍己從人。

 

平日練習打手,須在沾連粘隨,不丟不頂上下功夫。走即是粘,粘即是走;粘即是用意,走即是行氣。以己依人,務要知己,乃能隨接隨轉;以己粘人,務要知人,乃能不後不先。彼之力有多大,我之意仍與其相合,彼增我亦增,彼減我亦減,粟黍不差,不給彼有絲毫用力之餘。彼在上無處使勁,在下無處得力,我趁勢入之,接定彼勁,彼自能跌出不言而喻矣。

 

能粘得住人,然後能吸得住人,使之不能走脫。能吸得住人,然後能隨意牽引得人進而使之落空。若要將物漂出,務要往下加以浮物之力,斯其根自斷,乃無生根立足之地,如江海浮舟則自然浮得起彼身;彼身既已浮起,然則隨漂即出,極能輕鬆也。須切記:借力打人須斷彼之根,彼之根未斷,則力未借著而不能發;能斷被之根,打人才能省力而清脆,乃能使人心悅誠服。若要將彼跌空,須加以掀起之意,隨引隨化隨蓄一氣呵成,則自然能使彼猶如跌入深淵一般而落空,其勁全為我接定所掌握;彼身既已騰空而勁力全為我所借盡,然則一呼即出,遠近多少,取之何樣拋跌,順勢能及。此即所謂「借力打人」,仍是引進落空,四兩撥千斤之妙也。

 

平日行工,一動勢須問問是否有空鬆圓活之趣,精神能否支撐八面。能支撐八面,乃能八面轉換。氣須存養涵蓄不使上浮,以直養而無害。氣勢須貫注於兩膊,形於手指。周身須通暢飽滿,節節貫串;太極即是周身,周身即是太極,無一寸不是如此,行氣才能如九曲珠無微而不到。氣如車輪,樞紐在腰。彼挨我何處,我氣即行往何處,何處即分虛實。虛便是陽,實即是陰;陰不離陽,陽不離陰,陰陽相濟,乃能以虛實制人。切記:須以己之虛去探彼勁之實,勿要用己之實而使彼知己。因敵變化須走內勁而不可露形蹟,勁由內換而使人莫測,彼只能挨我之虛,即挨皮毛,而得不到我之實,無從得力也。此即所謂「人不知我,我獨知人」。以虛實制人,人為我制,而我不為人制,乃能一往無敵,斯是太極拳之妙也。

 

總而言之:引進落空,借力打人是以意使技,而非以力能成技也。周身須完整統一,動則俱動,動中須有靜,動者才能不慌不亂,乃能依法行工;靜則俱靜,靜中須有意存(即有預動之勢),靜者才能達於勁斷而意不斷,乃能一觸即發。開中寓合,則開者還能再開;合中寓開,則合者還能再合,所謂「如長江大海,滔滔不絕」也。虛實宜分清楚,虛實的變化全在內而不在外。在內者,勁換而不露痕蹟,勁走而人莫知,乃能隨接隨轉。由得機得勢,及舍己從人;由舍己從人,及知己知彼;由知己知彼,及引進落空,借力打人。牽引在上,運化在胸,儲蓄在腿,主宰在腰,蓄而後發。一身須俱備五張弓,才能做到蓄勁如張弓,發勁如放箭。勁以曲蓄而有餘,周身之勁在於整,發勁要專注一方,須認定準點,做到有的放矢。勁起於腳根,由腳而腿而腰形於手指,須完整一氣,不能有絲毫間隔斷續。一舉一動須達於無角無棱,無有凹凸,無有缺陷的要求。若能達此境界,不論向前向後、向左向右,乃能無懈可擊。以意行氣,以氣運勁;意往上升,氣往下沈;動者,氣轉也。先在心,然後便能施於身。日久功深,蓋吸則自然提得起,亦拿得人起;呼則自然沉得下,亦放得人出。吸,為合為蓄為收;呼,為開為發為放。只要依法求之,就能逐漸地做到物來順應,敏感自得;進者,便能達於「一羽不能加,蠅蟲不能落」的境界。若到此境界,則無所謂內外,無所謂不對,一舉動則無不恰合法度,形神皆忘;左重則左虛,右重則右杳,觸之則旋轉自如,無不得心應手;如響斯應,疾如電掣。「引進落空,借力打人」則無不隨心所欲矣。

 

舍己從人

太極拳有舍己從人之術,挨何處,何處靈活。假使挨手,手腕靈活;挨肘,肘能靈活;挨胸,胸能靈活,周身處處如此。

 

又:挨手意在肘,挨肘意在肩,挨肩意在胸,挨胸意在腰,挨腰意在股。以此推之,如沾連粘隨,不丟不頂,引進落空,借力打人,皆此意也。

 

敷、蓋、對、吞四字秘訣解

敷:敷者,運氣於己身,敷布彼勁之上,使不得動也。

解曰:此是兩手不擒、不抓、不拿,僅敷在彼之身上,以氣布在彼勁之上,如氣體一般之輕,令彼找不到有絲毫得力之處;以精、氣、神三者貫穿住,使其無絲毫活動之餘而動彈不得。

 

蓋:蓋者,以氣蓋彼來處也。

解曰:此是以氣蓋住彼勁,而又不使之驚動,令彼有再大的勁力亦發不出。

 

對:對者,以氣對彼來處,認定準頭而去也。

解曰:此是須認定被勁來之目標,以氣對准彼勁之部位,與彼勁之大小、長短和粗細盡相吻合,運勁如百煉鋼,何堅不摧。

 

吞:吞者,以氣全吞而入於化也。

解曰:此是須以己之磅礡氣勢將彼之周身包圍住,並吞噬其全勁,而又加以化之,使其勁力再大也必落人於全力覆沒之地。

 

又解曰:以上四字絕妙。周身必須達於猶如氣體一般之柔軟,氣勢達於磅礴之概,全身好似氣球一般而無懈可擊,行氣自如而能遍及全身之境地。非懂勁後,煉到這種極精境地者不可得。完全是以氣運動而走內勁,所謂「全是以氣言,無形無聲」。

 

再曰:這四個字雖然它們的用法不同,各有其妙用,但是字字之間有著密切相聯的關係;既是互相合作的,又是都可以互相轉換的,不是呆板的。惟有四字同時存在在習者的意念中,運用時才能因敵變化,隨機所用而變換靈活,乃能得心應手,使無形無聲的氣言,能夠演出太極拳神妙無比的絕藝。

 

註:

郝月如是郝為真的兒子,是武禹襄第四代傳人,與孫祿堂同輩。月如先生拳理拳藝俱精,且有一定文化。其拳論進一步豐富了武禹襄及李亦畬的理論。是太極拳重要文獻之一。

Share on Facebook
Share on Twitter
Please reload

​拳論

Please reload

​© 2018 by TaijiAcademy